那就看看。

“嗯？”

既然你肯替我兜着……

究竟是谁先认输。

他脊背后靠，龙袍下摆微微起伏，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几下，却敲得有些乱。

她听得出，圣上语声里的哑，尾音里那一点失控的颤，和那祸乱的根源。

“两日后便是中秋祭月，宫中宴邀群臣，共享盛况。司礼监这边……可都安排妥当了？”

借着桌裙与衣袍的双重遮掩，她如一条悄无声息的鱼儿，缓缓游入玄色锦袍之内。

他笑声爽朗，在殿中回荡：

圣上应着，呼吸却似乎乱了些许，尾音拖得有些长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
侯羡神色不变，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指，桌裙重新垂落，将那双眸子再次掩入黑暗。

“那杜若璞，朕记得是杜珂之子，属实有乃父之风啊。”

“内廷供奉的一批西域葡萄，运至半途遇了雨，恐有损折，臣已命人另从江南急调。”

圣上似全未察觉，只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语调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：

一股又羞又恼、又带着快意报复的胆气，窜上心头。

更听得出，侯羡明明洞悉一切，却偏要用那副滴水不漏的恭谨口吻，一句句替圣上和她遮掩。

他低低地闷了一声，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，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。

“文俶？”圣上略一沉吟，随即抚掌而笑。

那她今日，便把这荒唐，再推得更远些。

他顿了顿，思肘片刻方才续道：

“朕今日召你，是想问问——除他二人，可还有合适人选，能助你一臂之力？”

既如此……

侯羡欠身：“陛下圣明。此二人于河工水利一道，确有独到见解。来年春闱若得金榜题名，必能为国效力。”

“回陛下。”侯羡神色如常，“一应典仪、宴席、乐舞皆已备妥，臣昨日已与尚宫局最后核验过流程。”

侯羡抬眼，语气平静：“臣正欲奏明陛下。漕运大计之初始蓝图，实非臣一人之功。除李文博外，尚有一人，于筹划之初便参与其中，诸多精妙构想，皆出自其手。”

说话间，正中主座的锦绒桌裙极轻地扯动了一下。

“葡萄……”

既然你什么都知道。

“臣，代文俶谢陛下隆恩。”侯羡起身，郑重一揖。

“传朕旨意，即日起，命文渊阁校书文俶，协同参与新河道开凿筹划事宜，与你等共议大计。”

“也好……也好……”

几乎就在同时，侯羡不动声色地将手垂至身侧，悄然掀起桌裙一角——

“侯卿既如此举荐，朕便准了。”

“侯卿，若无他事，朕便先……”

“便是新晋文渊阁校书女官——文俶。”

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，青筋微微凸起。

大用。”

文俶咬了咬唇，在昏暗的遮蔽下悄然动了。

垂首时，目光再次掠过那抹裙角——从踏入正殿起，他便感应到那缕熟悉的气息就在附近。

圣上显是有些困乏，欲结束对话。刚撑着扶手起身，似被何物轻轻一扯，身子猛地一晃，又跌坐回龙椅。

“哦？”圣上身体微向前倾，显出兴趣，“何人？”

文俶蜷在昏暗之中，仰着脸，瞳孔因突如其来的刺目而微微收缩。四目相对间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
“只是……”

“竟是如此奇女子！好，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！”

“朕记得她，秋猎之时，皇后与宝宁可是对她赞不绝口……”

侯羡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语带为难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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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，尾音忽然拔高了一瞬，又极快地压下去，

“对了……侯卿，朕想起件事。”

桌裙之下，文俶心口猛的一跳，差点惊呼出声。

“正是此理。”圣上颔首，“不过，新河道开凿之事，千头万绪。”

桌裙之下，文俶最初的惊慌如潮水般退去，只剩心口一声声如擂鼓般的跳动。

“嗯……甚好。”

圣上又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是听进去了，又像是没听进去。

这一掀，正对上一双惊惶未定的眸子。

既这文华殿已荒唐到此地步……